2026年盛夏,全球生物医药行业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认知地震”。
一方面,中国创新药出海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烈度重塑全球制药版图。2026年上半年,中国药企达成海外授权交易86笔,披露总金额976亿美元,同比增长40%。阿斯利康与石药185亿美元、BMS与恒瑞152亿美元、辉瑞与信达105亿美元等重磅合作,即便在资本狂飙的年代也令行业屏息。
全球并购市场同样火热:上半年制药并购交易达52起,礼来横扫9笔交易,承诺投入超250亿美元;太阳制药以117.5亿美元收购欧加农,艾伯维以约109亿美元买下炎症新贵Apogee,产业界正用真金白银表达对创新的渴望。
另一方面,华盛顿国会山的风向正急剧转变。多名议员提议将生物技术纳入《全面对外投资国家安全法案》,意图在中美之间筑起制度性高墙。保护主义声浪主张拒绝中国临床数据,限制美国资本引进中国项目,甚至禁止与中国CRO合作。
在这场关乎未来十年产业格局的辩论中,一种来自行业一线的理性声音正在浮现。以RA Capital为代表的长期投资者提出了看似矛盾却逻辑自洽的框架:“创新供应链”不应脱钩,“生产供应链”必须友岸。这一立场,或许正指向中美生物医药博弈的第三条道路。
01
保护主义的反作用力
评估任何政策的有效性,都需要推演其终局。不妨设想一个情景:美国通过了“对华生物隔绝法案”,全面禁止在药品审批中采信中国产生的临床数据,并限制本国企业与中国生物技术公司合作,全球格局会发生什么?
禁令初期的一两年,市场感受不到明显变化。已进入全球多中心III期试验的管线药物仍按原路径申报,获批节奏维持平稳。据此,支持者认为政策达到了预期效果。
但与此同时,一种规避机制——“监管套利”——会迅速成型。
一家中国生物技术公司可以在澳大利亚完成I期,在中国生成II期概念验证数据,然后将资产授权给一家欧洲制药企业。这家欧洲企业在欧洲生产药物,并在欧洲、日本等地启动一项全球性II/III期试验,但初期不纳入美国患者。待全球数据成熟到足以支撑美国IND申请,再开设美国站点,将美国患者纳入III期试验的后半程。
最终递交的注册文件中,不包含任何直接来自中国的临床数据。从当地监管角度看,这是一款“欧洲研发”的产品,没有法律依据加以拒绝。
这会导致什么?
中国市场准入的激励结构并未消失,中国生物技术公司依然能够获得首付款和里程碑收入。欧洲制药企业成为连接中国早期创新与全球市场的桥梁,从中获取商业利益。
而原本活跃在跨境合作中的美国公司,由于被禁止参与这类交易,可能逐渐失去在这一价值链中的角色。资金、就业和税收将更多地流向欧洲,而非留在美国本土。
此外,基础科学知识仍在全球公共领域流动,这些洞见仍然会被转化为新分子。一项禁令或许可以改变商业利益的分配,却难以阻断知识本身的传播。
更深层的悖论在于:这种禁令并未消除市场对中国早期创新的依赖。只要中国在特定环节的效率优势依然存在,药物还是会通过这些创新被发现,然后通过第三方进入目标市场。不同的只是,原本处于协作框架中心的美国境内产业被绕开了。
类似的故事在其他行业已有先例。当一个主要经济体将某些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供应方排除在外时,全球商业网络往往不会停止运转,而是寻找替代路径。最终,被绕开的一方可能会发现,自己站在了新贸易路线的错误一侧。
02
真正的“中国效率”
有支持美国“禁令”的观点认为,中国早期临床试验的速度优势源于伦理标准放松,并常引用“中国医院50%到70%的知情同意书非患者本人签署”等研究作为依据。这一说法值得仔细辨析。
上述统计主要来自常规临床护理领域的研究,尤其是关于癌症诊断告知中家庭参与的文化实践,并非针对注册临床试验数据的分析。
在东亚许多地区,包括中国、日本、韩国,家庭成员在如何及何时向患者告知重大诊断结果方面发挥着更为积极的作用。这种以家庭为中心的沟通模式,与强调个人自主权的西方模式不同,但不应被简单等同于漠视患者权益。
在正式的药物注册试验领域,中国现行的药物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GCP-2020)与国际标准高度趋同,明确要求个人书面知情同意、包含不同性别成员的伦理委员会审查,以及严格的严重不良事件报告。这是NMPA注册试验所适用的标准,并随着一系列监管措施的出台而持续强化。FDA已在中国开展GCP核查,过去十年超过百次,且数量呈上升趋势。
至于中国在早期临床开发中的速度优势,则可以在几个可识别的结构性因素中找到解释。2015年以来,药品审评审批制度改革将默示临床试验审批时限压缩至30天;顶级医院的患者集中度较高,可加速受试者招募;以及劳动力成本差异所带来的运营效率。这些因素所构成的竞争压力,正在促使全球药品研发体系重新审视自身的效率瓶颈。
值得注意的是,全球BD交易的活跃度本身,充分体现了市场对这种效率的高度认可。礼来在早期研发平台合作上接连落子,GSK从两家中国公司分别引进siRNA管线,罗氏基因泰克以15亿美元获得圣因生物RNAi疗法的全球许可。这些交易的发生,证明了中国在特定赛道上已建立起系统性的速度与质量优势。
竞争压力催生回应,市场自身的调节机制也在同步发挥作用。随着中国成为概念验证数据的重要来源地,对顶尖研究者的争夺加剧,部分试验的启动速度可能放缓,成本逐步上升。一些申办方正将目光转向印度、韩国、新加坡等地,印度在未来十年内也有望建设起符合国际标准的临床研究产能。全球临床试验的总供给能力处于扩张通道中,不可能向单一地点无限集中。
03
第三条道路
对产业界而言,真正需要审慎评估的依赖,集中在药品生产的物理供应链上。全球约80%的原料药(API)产能流经中国,这种集中度在任何国家都足以引发供应链韧性的讨论。药品作为特殊商品,其供应安全一旦与地缘政治张力形成交集,便成为产业界和政策制定者都无法回避的议题。
当前活跃的BD交易本身,已经为“创新端与生产端风险分离管理”提供了一种现实参照。大部分涉及中美两国的许可交易,从石药与阿斯利康到恒瑞与BMS,合同框架中均已包含将生产转移至被许可方所在地或第三方地区的条款。合作双方都清楚,要在各主要市场顺利获批,CMC环节的本地化或区域化部署是常见路径。
换言之,对生产环节布局的重视,是全球化药品注册体系中多方共有的审慎考量。
因此,“友岸生产”这一政策主张,本质上是风险管理思维。它聚焦于“在哪里制造”,而非切断创新协作中“在哪里发现”的环节。
创新不是零和游戏。更高的效率,无论来自中国、人工智能还是监管改进,都意味着更多的药物可以被开发出来。任何一项加速因素的缺失,都将导致全球新药产出减少。当父母、子女或朋友罹患重病时,唯一重要的问题是安全有效的药物能否及时抵达他们手中。
疾病不认国界,也不等待政策辩论的终结。从这个原点出发,更具远见的选择,是清醒地区分什么应当共同推进,什么需要各自守好底线。
北极星始终在那里,朝向这颗星,第三条道路清晰可辨。
本文内容来源于《药智新闻》,如涉及版权,请告知我们删除!(本文仅供内部学习使用)









